霍氏藏书的拍卖目录共有七卷,凭着《藏书之乐澳门威斯尼人平台登陆:》《最伟大的书》《搜书之道》等着作

澳门威斯尼人平台登陆 2

摘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可知一本旧书价值几何?

澳门威斯尼人平台登陆 1

有朋友问我,A.爱德华·纽顿是谁?我说,此君乃美国藏书界之黄丕烈也。
老黄和小纽—请允许我像朋友一样称呼他们吧—都处在中、美各自藏书史上的黄金时代,并且是该时代的标志性人物。荛圃老翁生活在乾嘉学术鼎盛期的后半段,藏书也与之相始终。那时的苏州,也许是最让人着迷的苏州,学术发达,藏书风气极盛,顾千里、钱大昕等大师都与荛翁有着密切的关系,再加上袁寿阶、顾抱冲、鲍廷博、陈鳣等一帮藏书家时时乘舟造访,互通声气,士礼居俨然是一个藏书的圣殿。直到咸丰十年太平军肆虐江浙,无数文献化为缕缕青烟,吴中藏书最旖旎风流的一段华彩才戛然而止。纽顿藏书始于一八八年代末,终于二战之前。这一时期美国逐步摆脱欧洲阴影成为世界强国,而英伦大批藏书也漂洋过海,落脚于小摩根、亨廷顿、艾米·洛威尔、贝弗利·丘等人的书房。一直被纽顿昵称为“小罗”的罗森巴赫曾说,美国藏书史可以分为两个时期,第一个是迪布丁时代,第二个就是纽顿时代。迪布丁曾遍游英国及欧陆各大私家藏书楼,其着作《书痴》曾被三代藏书家奉为圭臬。而纽顿适逢美国藏书风气臻于极盛的时期,凭着《藏书之乐》《最伟大的书》《搜书之道》等着作,借用乔治·萨金特的话来说,“应声撂倒迪布丁”,成了新的“哈里发”。
老黄、小纽都是嗜书瘾君子,一遇好书,便好像狼闻到了猎物的味道,必要跟踪追索,不惜钱物,务在必得。老黄自号佞宋老人,自称书魔,尤其喜好宋版书、旧钞本及乡前辈钱遵王故物,一生收藏宋版书近两百部,所写藏书题跋有六十多万字,令万千爱书者至今景仰。老黄佞宋,小纽佞的是英国文学以及约翰生博士。他的藏书与法国藏书家布拉尔、英国藏书家里查·希伯那样的购书狂不是一个路数,而是藏有专攻,以质取胜,且真正倾注心力于阅读。其藏书有三个重点,一以济慈、雪莱、兰姆、哈代、狄更斯等英国文学名家的初版本、关联本为主,二以约翰生博士为中心的一系列文献为主,三是与美国学有关的文献。尤其是关于约翰生的收藏,历时四五十载,简直无所不包,世所罕有。我们所能看到的小纽藏书目录,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他1926年委托安德森艺廊举行拍卖会时所编,包括一百九十四件拍品,基本上都是纽顿藏书的复本。此次拍卖会命名为“落难藏书家”,目的是筹措资金。未过多久,纽顿即果断出手,以六万两千五百元的高价购得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因为他曾说过“第一对开本乃所有完善藏书室之基石”—无论如何,为了迎娶那位觊觎已久的“新欢”,不能不抛弃那些曾经耳鬓厮磨的“旧爱”。第二种目录是纽顿去世后家人拍卖其所藏珍本、手稿而编,分为A-D、E-M、N-Z三部分,于1941年分三次拍卖。仅从拍卖日程的安排,就可以揣测出纽顿的藏书有多么不得了了。
在书话、题跋的写作上,小纽和荛圃也有一拼。荛圃的题跋,上自“版本之后先、篇第之多寡、音训之异同、字画之增损、授受之源流、繙摹之本末”,下自“行幅之疏密广狭,装缀之精粗敝好”,“莫不心营目识,条分缕析,跋一书而其书之形状如在目前,非《敏求记》空发议论可比”。行文时每每有小品文笔法意趣,晴窗雪夜,或春半秋深,静静地品尝着藏书、校勘的深味,并将刹那的点滴感受、跨越时空的情致韵味融入文字中,为古典书话立法定制。而“纽顿时代”的说法,并非意味着纽顿的藏书举世无匹,而是因为他用一种更富人情味而生趣盎然的文字取代了迪布丁等人学究气的版本罗列、校雠赏鉴,“适时地开展了西方书话的另一番气象”。小纽的文章处处妙语连珠,赋予其慧黠、淘气的一面,自曝其“丑”的幽默灵慧与屠门大嚼的真气淋漓交杂在一起,泼辣、自嘲、恣肆的风味自与荛圃不同。
接下来让我们暂时把荛圃搁到一边,集中来说说小纽这个美国佬。严格说来,他的妙文不是简单的书话,虽一篇有一篇之主宰,而淘书经历、版本、历史考证、价格、拍卖风云、轶事、人物传记又在在皆有,博杂精深。《海外得书记》乃一炮走红之作,堪称伦敦旧书店之巡礼、旧书商之行藏录,亦可称作“伦敦猎艳记”,一篇在手,保证让你置身伦敦那个淘书人的天堂流连忘返。《海内得书记》可以看作美国文学善本小史,而当时最优秀的旧书商罗森巴赫、韦尔斯等,总与小纽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淘书机缘,时不时要在文中露一下脸。其他如《举世最伟大的书》乃一部精彩纷呈的圣经版本史,《旧目与新价》《“关联本”与首版书》二文是关于古书价格变动最有意思的描述,《搜书之道》无疑是一篇简明扼要的古书收藏指南,《书之为物》则是西方印刷史的实物举例(我很少看到有人把如此学术性的东西写得如此妙趣横生),《藏书硕果仅此一人》则是一篇情深意厚的老友记……小纽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篇篇不离书,又篇篇不局限于书,往往能在古书源流的缝隙间展露出一幅宏伟的历史画卷。十八世纪的一干英才,纷纷在他的书斋里出没,在他的笔下出场,复原了许多许多动人的历史瞬间。最迷人的,当属他以极低价格淘得《赉奉新编—一介老妇的赘言冗谈》手稿的经历。那是一本类似姓名类腋的神奇小书,以名为纲,沿波讨源,外加警世睿语、传记大纲、短诗等,乃是由约翰生的闺蜜皮奥齐夫人编撰。要说谁是那个时代最熟悉约翰生博士的趣闻轶事的人,非纽顿莫属。他引用起鲍斯威尔的《约翰生传》,简直就像探囊取物一样信手拈来,恰到好处,让人惊诧莫名—为此他还被选为英国约翰生协会的唯一一位美籍会长。也许是为了显摆那惊人的知识量,他专门写了一篇《半路才女》,为皮奥齐夫人立传,连约翰生本人也变成了一枚贵重的道具。最厉害的,也是别人所不能为的,就是他的文章常常是从他独一无二的藏品生发开来,一路百转千回,曲径通幽,带你领略英国文学的胜景。我虽是荛圃的超级拥趸,在书话的广度与深度方面,也不能不认为纽顿这厮更胜一筹。
让我们花点篇幅来聊聊小纽的藏书观。他说:“我从经验中归结出一个结论:真正伟大的珍稀善本,其价格的上限唯有无垠穹苍差堪比拟。”其结论来自于他常年浸淫老旧藏书目录与时下价格的深入细致的比较。要知道小纽这家伙可不是吃干饭的,他未受过正规教育,更不用说上大学了,从学徒工起步,最后竟然坐上了卡特电器公司董事长的宝座,其谙熟于经营之道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为了买书居然阮囊屡空,一个是要命的嗜好使然,一个就是长期以来对书籍价格变动的深刻洞察使然。问题是哪些才是真正的善本、伟大的书籍呢?又如何步入藏书这一美妙“游戏”呢?在《搜书之道》中,纽顿给出了他的一些建议,概括起来大致有以下几点:不要买你不能立刻付款的书,否则书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讨债者;要有自己的路线与主张,不要乱枪打鸟;不要过于单一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要适当富于变化,让收藏变得生机盎然;要注意识别书的细节,尽可能保持书的原貌;慎勿收集全集本,丛书一般也不佳;投注在有人味的书上,能有前人手泽的本子总是上上之选;发端不在乎早晚,重要的是与优秀的书商建立良好的关系;可以把首版书作为自己起步的第一批“名驹”;其中最重要的是潜心研究文学。这无疑都是提升藏书品味的金玉良言。纽顿说:“我不在乎一个人有哪项嗜好:只要有嗜好就好。”这让我想起张岱的那句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再咂摸一下梭罗的那句名言:“多数人都在不出声的绝望中生活。”想想当下有多少人正将时光浪掷于网络游戏,在温吞水中被慢慢煮死,也许多读读纽顿的书,向纽顿看齐,或许可以启迪一部分人找到自己的“骏马”,投身于一项属于自己的收藏,把“绝望的生活”弄得生机勃勃。
读国人的书话,总觉得太温文尔雅,缺少风趣、幽默与痛快淋漓的生气。纽顿的这些妙文,除了《洋相百出话藏书》以及关于特罗洛普、花花教士那几篇你不要当回事,可以不看不买,其他的连唠叨啰嗦也莫不元气沛然,连爱屋及乌地为鲍斯威尔辩护也让人为那个荒唐鬼一掬同情之泪。再加上译者陈建铭先生的生花妙笔,以及每篇文章后面那详尽的注释,简直让人爱不释手,值得三复其读。倘若你是个爱书者,你的书房里还没有这套书,我要鼓动你赶紧置办一套,好好领略纽顿这厮的博学洽闻与可爱之处。美中不足的是,《藏书之乐》虽经杨传纬先生补译,成为一个完整的译本,而另外几部尚非全译,陈建铭先生若能拨冗续译,使之终成全帙,则又是一番善缘、功德。关于英译的种种问题,不是我这个英文水平连三脚猫也称不上的人所能置喙,应该交给更专门的人来做,不过或许我可以对陈先生的一个注脚做一点小小的补充。《藏书之乐》注63云:
纽顿与老夸里奇之间的交情原本一直颇为友好,但他后来与夸里奇书店一度关系生变。导火线是美国首版《搜书之道》(Boston:little,Brown
and
Co.,1928)“拍卖场风云”一文中对该书店提出若干尖锐评语,小夸里奇认为有损书店商誉,甚至有意对纽顿提出告诉;后来纽顿于印行英国首版中删除该段文字,并于一九三年十月三十日的《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刊登道歉启事;但纽顿口服心不服,于稍后寄了一张措辞强硬的明信片给纽约书商Harry
Stone 发泄满腔不满。我据以翻译的《搜书之道》版本为一九三年伦敦George
Routledge and
Sons.LTD.版,该段文字自已不存。为了查出到底是那句话竟能惹出这么大风波,我一直设法购买美国首版,但截至此译本出版前夕仍难入手,在此向读者致歉。
其实捅篓子的并不是一段话,仅仅是一个破折号而已。我碰巧藏有此书的1928年美国版,此破折号赫然在目。《拍卖场风云》这样写道:
屡屡可见某人越洋委托英国的大书商下标,事后却旋即在报纸上看到那部书以等同于或远低于他所投标的价格成交。他八成会对自己居然没能得标感到大惑不解。
纽顿行文的时候,在“大书商”后面加了“-Quaritch,for
example,-”一句用以举例说明。纽顿此文对英国拍卖场中类似同业行会垄断的制度进行了激烈抨击,这个破折号无意间把老夸里奇置于靶心的位置,难怪要惹得小夸里奇为老子出头。
啰嗦了一大通,现在我们总结一下纽顿其人:外貌“综合了温斯顿·丘吉尔的长相和匹克威克的身材”,蓝眼珠,爱穿方格纹西装,唯一晓得的娱乐就是工作;“桀骜却不轻蔑,言虽尖刻亦无怨怼”,“每每能甘于纡尊降贵,以其谦冲令他人倍感荣宠”;其特长是善于用庄谐并出的文笔向普通读者描述他的珍籍;史上最着名的约翰生迷;糊涂旅行家,不管目的地是意大利,还是瑞士、埃及,最终都会中途改道奔赴伦敦的旧书店;藏书房名曰橡树丘,位于费城市郊的戴尔斯福德郡,据《举世最伟大的书》所言,枝繁叶茂的橡树是英国语文的象征;自1907年起,每年圣诞节都会自制一册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分赠亲友;他有一种英国绅士的做派,却有一颗温柔的心,当听到一战爆发的消息,他潸然泪下,说:“朋友们,我所深爱的英国,特罗洛普的英国从此万劫不复了。”

《文雅的疯狂——藏书家、书痴以及对书的永恒之爱》是西方书话权威、殿堂级大师巴斯贝恩的代表作,也是二十世纪西方书话的不朽经典,不仅内容宏博,横跨古今,而且篇幅浩大,格局恢弘。它讲述了两千五百年来,一百多位藏书雅痞对书籍这一世间最文雅精贵之物,前赴后继的执意追逐,惊心动魄的珍本拍卖,叹为观止的奇闻怪谈,缠绵隽永的书情人事……激情与沧桑同行,文雅与疯狂共舞,只因人类对书籍永恒的爱恋。
散尽藏书的藏书家
时至今日,罗伯特·霍三世还能为后人所铭记,不仅因为他收藏的珍秘善本,更多是因为他在生前就散尽藏书。为何有些人决定把藏书拆散,而不捐赠给公共机构呢?只要一提起这个问题,总是难免会忆起他说过的话:“若旧日之精本不经售卖,余之所藏又何从觅得?”1911年,霍氏的藏书开始出售,轰动一时。八十年后,到了1991年,挪威藏书家马丁·绍仁也选择将其收藏的十五世纪印本拿去拍卖,对此他有如下解释:
从未想过要把这些摇篮本捐给某家公共机构,或者像近年一些收藏家那样为其创办一个私人基金。对后人来说,让他们体会猎书的喜悦,得书的激动,独拥佳本的特权,饶有兴致地去探究它们的印刷、装帧、装订、来源,这才是赠予后人更好的礼物。而当前的拍卖或许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十九世纪初期,也就是迪布丁所处的年代,堪称藏书的英雄时代。接下来的六十年,包括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则是藏书的黄金时代,尤其在美国。当其时,集藏珍本秘籍成了智慧与才华的象征。前一代的布林利藏书拍卖表明美国史料文物值得购藏,但最可宝贵者仍是欧洲的经典。布林利藏书的售卖可视为前无古人的美国文物史料大拍卖,不过还称不上是美国稀有奇珍的拍卖。这个荣耀要归于罗伯特·霍藏书的流散过程。
罗伯特·霍历时五十年积聚了一批私人藏书,多是人间精绝之本。与五百年前的理查德·德·伯里一样,霍氏聚书亦是动力与方法并重,同时也靠机遇和品味。霍氏的祖父1803年从英国迁到纽约,发明了美国第一台蒸汽驱动式轮转印刷机。罗伯特·霍三世管理R·霍公司之时,在印刷设备行业内独占鳌头。霍氏喜藏书,以此自娱,视之为显露其家族生意的最佳方式。到了1896年,纽约阿斯特图书馆副馆长O·A·比尔斯塔特编写了一篇概述,总括霍氏藏书之功。他写道:“尚未一一细查全部藏书及小册子,计其总数约有一万五千卷。”
霍氏所藏的古代手稿及档案特丰。种类繁多,此乃一大特色。藏书涵括四海,有如美国之通都大邑,而历时达三十年,甚或更久,故能渐臻佳境。这些藏书在某个专业上并不逊色,这与很多其他藏书家不同。藏书的主人有如聚书成癖的鼹鼠,在世界文学的某个小区域挖掘了一条长长的地洞,而对其他一切视而不见。这些藏书是从一大批世界文学名着之中细心挑选而聚得,版本之精,品相之佳,保护之好,均居世上之最。
霍氏的诸多藏书价值相似,没有一枝独秀而令其他黯然失色的情况。“不是一个书目弦乐或乐器在独奏,而是所有藏书同奏交响乐,首尾完整,和谐悦耳。这批藏书近乎完美,对藏书家来说,真是有如人间天堂。”
若能把这个“人间天堂”纳入自家的善本室,任何一个公共机构都会大喜过望。但是霍氏明确表示,他不会把藏书遗赠。他在遗嘱里强调了这一点:“我所持有之全部家具、私人财物、艺术品、藏书,特授权遗嘱执行人于本国或欧洲拍卖。藏书乃财产中最贵重者,特授权遗嘱执行人听取专家意见,以同样方式予以拍卖,地点可于伦敦、巴黎、纽约任选一处。”霍氏去世后不久,就发出声明,号称自1911年4月起,藏书将在十九个月内定期在一系列拍卖会上出售。霍氏藏书的拍卖目录共有七卷。在目录的序言中,同是纽约藏书家的贝弗利·丘提到,他的朋友罗伯特·霍曾经造访一个不知名的欧洲图书馆。该馆的全部藏书“积满灰尘,书页褪色,装订脱落,无不在诉说着该馆对藏书的冷漠与疏忽”。霍氏目睹此景,极为反感,返家后立定决心只让“爱书人来保管藏书”。
拟出售霍氏藏书的公告一出,立即引来大西洋两岸的极大关注。1911年4月13日,离拍卖会开幕还有十一天,《纽约时报》作了如下报道:“至于价格方面,藏家和书贾猜度最多的书当属一部犊皮印本古登堡《圣经》。”
两周后,《纽约时报》通栏大标题写道:“掏五万美元买古登堡《圣经》者”。下面的副标题分成六行:“亨利·E·亨廷顿豪掷一百三十万美元买下丘奇藏书,一举成名,跻身于藏书家之列,并收得大部分霍氏藏书。”报道同时配了亨廷顿的大幅照片,还有他营建的绰号为“大牧场”的豪宅。亨廷顿的大宅是十九世纪巴黎古典风格,位于加州圣马力诺小社区,离洛杉矶十一英里,毗邻帕萨迪纳。这个记者写道:“从早年起,他一直勤勉辛劳”,还提到是什么原因让亨廷顿十一年前决意要做一个藏书家。“他奋发自强,年仅五十,就已成为太平洋海岸的有轨电车大王,身家高达数百万美元。”经过多年打拼后,亨廷顿有了一个单纯的心愿:“现在我要找点乐子了。”
比尔·盖茨的另一身份——藏书家
千禧年结束前的十年,出现了所谓的1980年代奇迹,给雅好积书的收藏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缘,令人不禁忆起了往昔的美好时光。其时经济繁荣,有了财力支撑,新晋的藏家锐意搜罗,十分乐意购藏珍稀宝物,为了得到心中所好,往往不惜巨资。很多功成名就的藏家对此也感到诱惑难挡。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流通的奇珍异宝突然在市场上露面。价格纪录被连连打破,尤以古董和美术作品为最,而书籍的情况也不俗。
私家藏书已不再是少数人专有的癖好。画作因为价格腾贵,大多数人都买不起,而藏书相对而言还可承受,古董市场又日益普及,聚书也更加容易。对许多性喜藏书者而言,藏书就是买入自己喜欢的当代作家着作的初版本,比如业已成名的小说家约翰·厄普代克、着名诗人詹姆斯·梅里尔、广受欢迎的通俗作家斯蒂芬·金等。
虽然有如此种种振奋人心之事,不过最令人长忆黄金时代之盛大气象者,并非不断涌现的新晋藏书家,而是一场又一场令人心醉神迷的拍卖。这些拍卖给书痴和书商带来了难得的良机,可以购入觊觎已久的秘珍。其中尤以三场藏书拍卖会最为着称,轰动一时。两场是因为原主人去世而售卖;另一场则是因为神秘的合作关系破裂而拍卖藏书,且蒙着极其秘密的面纱。三场拍卖会的总成交额极为可观:1987至1989年,埃丝特尔·多希尼藏书拍得三千七百四十万美元;1989至1999年,H·布拉德利·马丁藏书拍得三千五百四十万美元;1989年,花园有限公司藏书拍得一千六百二十万美元。不过在以上三场拍卖会中,最让人难忘的还不是这些金额,而是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竟有如此之多的精绝善本现身。
集藏上品珍版的良机之窗已经打开,而丰厚的“可支配收入”亦可供人致力搜藏。纽约苏富比拍卖行高级副总裁戴维·雷登多年来主管珍本书的拍卖。在花园有限公司藏书拍卖结果公布前数周,他说:“就我所在的位置来看,一亿美元不算什么大钱。花园公司的藏书拍了一千六百二十万美元,令人非常满意,可是就在准备拍卖这批藏书之前的二十四小时,我们在同一间会场上拍出了一幅画作,价格是两千一百万美元。这幅画作绝非什么名家大作,而是威廉·德·库宁的作品,一位在世的艺术家。这比花园藏书的拍卖总价还要高出五百万美元,而花园藏书拍卖会还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古书拍卖会之一。”
佳士得拍卖行首席顾问、纽约书商巴特·奥尔巴赫赞同雷登的看法。他指出,1990年5月,日本富商齐藤了英在一周之内豪掷一亿六千万美元买下了两幅油画。一幅是梵·高的《加歇医生的肖像》,在佳士得拍得,价格为八千二百五十万美元;另一幅是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在苏富比拍得,价格为七千八百二十万美元。他想,要是这位日本大亨喜欢的是书而不是艺术,真不知会发生什么。奥尔巴赫说:“这位仁兄花费在两幅油画上的金钱,足以营建世界最佳藏书楼之一。”这包括一栋雅致的藏书楼、一群打理藏书的工作人员、一笔维持运营的基金。“他只需告诉代理人一件事,‘举牌即可’,他就可以拥有一切了。”奥尔巴赫承认,齐藤确实买了“两幅名画挂在墙上”,但是“他本可以花费少得多的金钱,成为一位二十世纪的大藏书家。”
1994年11月1日,约在花园有限公司藏书拍卖会五年之后,在佳士得的花园街画廊里,包括奥尔巴赫和我在内的几百名观众坐看意大利银行家代表团竞拍一批达·芬奇笔记手稿。这些笔记手稿共七十二页,内有三百多张插图和科学文字,写于1506年至1510年之间。该藏品充分体现达·芬奇的创造力,意义深远。它的最近一位主人是已故的西方石油公司董事长阿曼德·哈默。从1980年起,为了纪念哈默,举办了“哈默藏古写本”拍卖会。这就为奥尔巴赫的论点提供了一次历史性的个案研究。
拍卖师斯蒂芬·C·马西给出的起拍价是五百五十万美元。其后十五秒内,竞投价就超过了一千万美元的拍卖前估价。加价幅度达到一百万美元。经过两分三十秒的激烈竞投,马西手起槌落,达·芬奇手稿以两千八百万美元成交。再加上拍卖行收取的佣金,七十来页的笔记拍出了三千零八十万美元的高价,创下了藏书或手稿拍卖价的纪录。买家是一位通过电话竞投的匿名私人收藏家。
这位神秘买家就是微软公司创始人及时任该公司主席的威廉·H·盖茨三世。盖茨是世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不过他的藏书家身份尚不为人所知。他购入达·芬奇手稿的次日即对外公布了,似乎与其藏书家身份极为相称。达·芬奇的笔迹带有向后倾的独特风格,他在笔记中猜想了天空为什么是蓝色,山顶上为什么会发现化石,还预言了潜艇和蒸汽机的发明。盖茨表示,达·芬奇笔记手稿会先在意大利展出,然后入藏他在西雅图附近的私邸,这座豪宅位于华盛顿湖畔,面积达三万七千平方英尺。这位巨富藏书家说:“达·芬奇融汇科学与艺术的聪明才智,我一向深为敬仰。能与全世界分享这部知识巨着的珍本,让我倍感欣悦。”
澳门威斯尼人平台登陆 2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
>

爱德华纽顿(1864-1940)所写的那些关于自己藏书的随笔,有两个译本,稍早的取名《聚书的乐趣》,为赵台安、赵振尧所译,一九九二年由三联书店出版;晚出的名为《藏书之爱》,由台湾陈建铭译,二〇〇四年台湾麦田出版。两种虽然各有选择,但陈氏的译本份量大,而且有详尽的注释,这些注释巨细靡遗的程度,等于读者又得到一份有关英美经典书籍和藏书的丰富资料。从前所读过的注释如另写一本书的,乃是潘光旦为霭理士《性心理学》所作的注释,陈先生的这册也是如此。

热衷藏书的朋友一定注意到了近期的一则新闻,今年秋天,有人在法国北部地区的一家小公共图书馆发现了一本之前不为人知的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使全世界已知的“第一对开本”现存总数增至233本。所谓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收录了36部戏剧,几乎囊括了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在他离世七年后的1623年,该书付梓印刷了大约800本。人们认为,对于莎士比亚的一半戏剧作品,“第一对开本”是唯一可靠的文本。2006年,一本“第一对开本”在佳士得的拍卖价是680万美元。更加神奇的是,这还不是这家不知名的公共图书馆内最珍贵的一本书,馆内还有一本古登堡《圣经》,而此书现存不足50本。

纽顿虽然在美国藏书界很为著名,但他并不属于很有钱的藏书家,他的藏书也如普通爱书人那样,来自隐蔽旧书店的书架,或者是由于拍场的幸运,而逐册买回的,所以读他写的这些随笔会感到格外亲切,更何况他的叙述风格也是十分流畅有趣。这两本书的翻译出版使纽顿在中国藏书者中间闻名遐迩,特别是像我这样喜欢收集近代洋装本旧书的人。据闻他一直住在费城老宅橡树丘,一九四〇年秋就死在那里。在他死去的第二年,藏书由帕克-伯内特拍卖行在纽约拍卖。

这则新闻的引人注目之处在于,世间的任何一位藏书家都梦寐以求的两本珍本书,竟然在一家小图书馆被埋没了四个世纪。意大利着名作家翁贝托·艾柯不止一次说每一位藏书家都有一个梦想:找到一个老太太,她想卖掉家中的一本书,而她自己却不知道这是本什么书。在他看来,藏书家就是这样一种人:“多愁善感,乖戾颠倒,自私自利,不切实际,奢侈放纵,反复无常。”二十世纪着名的藏书家之一罗森巴赫博士也提到:“根据我的所见所闻,有人甘冒倾家荡产的风险,不远万里,走遍半个世界,和朋友绝交,甚至撒谎偷骗,都是为了一本书。”他甚至说藏书家,他的同行,都是“一群展翅待飞的秃鹫,耐心地等候某个同行归天,随后就猛冲下来扑向逝者的藏品,凶残地攫走一些垂涎已久的珍宝。”

就在几年前,网上见到有一部《纽顿藏书及手稿拍卖目录》,乃是当年拍卖行为拍卖所编集的,因为价格不菲,稍一犹疑之间即告售出。最近在网络浏览,发现在一家网店的目录中居然又有一部,而据店家的介绍,每本书下都有手记的数字,显然是成交价记录,便赶紧买了。不久书寄过来,为十六开本精装三大册,包封纸也完整。拍目按书名的字母顺序排列,第一册A-D,于一九四一年四月十六、十七、十八日拍卖;第二册E-M,于五月十四、十五、十六日拍卖;第三册N-Z,于十月二十九、三十日拍卖。有珍本书、原版图画、亲笔信、手稿,计二千零三件。

在民间藏书家韦力与嘉德拍卖有限公司古籍善本部总经理拓晓堂的对谈录《古书之媒》中,也谈到了不少藏书家的逸事。比如黄裳外表木讷,其实内心十分精明。他有次偶遇明代着名藏书世家澹生堂的书,就判断不止这几本,于是偷偷跟着书商,找到了澹生堂的后人,一位仅存的老太太。但她并不是大批量地出售家中藏书,只是为了摆脱生活困境才偶尔为之。黄裳没有办法,只好让书商一直盯在老太太家门口,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收。后来其他书商也得到消息过来围观,齐聚在老太太家门口。黄裳担心这些书商之间相互竞争,就给他们每人一部分钱,让书商之间排好顺序,轮到哪一位,就哪一位上门收购,最终收到的书都归了黄裳。

翻阅之下,见目录中不仅每件拍品用钢笔或铅笔写有成交价,而且还有许多注释,凡珍本都记录了买家,这些买家之中,有好多位是纽顿随笔中常提起的人物,为纽顿时代英美藏书界的名人。此外书中还附带几样东西,是店家在售卖时没有说明的,这些物事罗列起来有如下几件:

《古书之媒》中这样零零散散的藏书家故事有很多——他们谈藏书,我只看故事。藏书家虽然不算一个神秘的职业,但是不得不承认,在读书与藏书之间还是有很深的差距。很多藏书家并不都读书,他们看中的是某本书珍稀的属性,是为了书的生意。但是读书的藏书家自然更是优质,他们胸中的丘壑和脑中的知识地图为其收藏锦上添花。

第一册中夹一张拍卖行的名片,题名是给罗宾逊先生。

《古书之媒》的两位对谈者都很有意思。韦力自不待言,芝兰斋的名号随着他一系列谈收藏古籍的美文流传甚广。拓晓堂与古籍收藏的缘分更是情深意切,早年在国图善本部八年的整理工作功不可没,1994年加盟嘉德拍卖公司,又成就了中国的古籍拍卖事业。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感知拍卖二十年摭谈”,说是“摭谈”,其实是深入浅出,中国二十年古籍拍卖的风云变幻尽收字里行间,读下来有拍案叫绝之处,也有惋惜动容之时;众多藏家对古籍的各种珍善本图书的如数家珍之处,令人受益良多。

三册书每册贴两张藏书票,票主分别为芒歌莫瑞埃文斯二世和艾贝尔博兰德。

“书籍自有命运”。书籍的传世不外乎收藏和流通,流通又收藏,聚散之间,风云流转,岁月摩挲。法国着名作家埃德蒙·龚古尔去世时留下一段关于收藏之物的遗嘱为众多人所知:“余收藏之画作、书籍古董,总而言之,一生所喜欢之艺术品,切勿转交给冷寂如坟之博物馆,苦待粗疏之看客,投以蠢笨一瞥。必交予拍卖师,槌起槌落,自此散出。然则往昔搜罗各藏品之乐,皆可传诸与我气味相投之人。”这大概是我最为喜欢的拍卖古籍的理由,无关商业利益,无关炒作,无关生意商贾,只是深爱书籍,感同身受。事实上亦是如此,在《古书之媒》中,韦力与拓晓堂的对谈之间已经将二十年嘉德拍卖的众多故事铭记于心,有多少宋元明清的珍善本书从民间搜得,又以高价卖出。时隔几年,同样的一本书又以当年数倍之价重新流入市场之间。书籍聚散之间,背后数不清的故事,随着一声声槌落,重新书写自己的身世遭遇,仿佛又一次的生命轮回。